星期一, 十一月 20, 2006

还不清

下午,母亲打电话给我,说十二舅病了,叫我吃完饭后陪她和父亲一起去看看他。

十二舅,我母亲的亲弟弟,今年63了,读书不多,一直在家务农。舅舅是个勤快,心灵手巧的人,他干的活都麻溜麻溜的。他养猪,种蘑菇,收成都不错,可卖出去得的钱却不算多,加上家里几个孩子吃饭上学,还有各种苛捐杂税,所以日子过得挺紧的。但从未听他抱怨过什么,乡下人讲,要认命。

小时候,我记得舅舅的身体就不好,来城里治过病,说是有肝炎,还有钩端螺旋体病,当时住在家里。舅舅有点拘谨,不太说话,只是饭后和母亲用家乡土话聊聊。吃饭时,舅舅的饭菜是单独分开来的,每次母亲帮他添的饭菜,他都推让说多了,要留给我们吃。舅舅总是念叨着要回去,说家里的活没人干了,小孩要上学了,得回去准备准备。当时觉得大人的想法怪怪的,如果是我能每天呆在家里不用上学该多好啊。

在病房里见到舅舅时,几乎认不出来了,容貌有了很大的变化。人明显瘦了很多,两个颧骨凸了出来,脸窝凹了下 去,头发稀稀疏疏,眼神呆滞暗淡无光。肚子凸了出来,两只脚和小腿肿得发亮,行动迟缓了许多,打半盆水走三米路都得思量一番。母亲说,舅舅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,前几天发烧时脸色更差。

舅舅前年来城里看过病,当时已经发现腹部有个肿块,但还没有转移,叫他做手术把肿块切了。舅舅说,儿子要起房子了,得回去帮忙,说什么也不肯做手术。再三劝说无效,只好让他回去。父亲叮嘱他要定期上来复查。可农村人就是出了名的能忍耐,不是病到受不了,不会去看病的。这次复查,已经广泛转移到肝脏和腹腔淋巴结了。舅舅只剩下等死的命了。

舅舅大概知道了他的病情,只是请来给他看病的院长还没最后发话,他还抱着一线希望。可我知道,他的病已是回天无力了。我们都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,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。父亲说,你几个孩子都读得书,找得 工作了,女儿也嫁了,再没有什么担心的事了,你对儿女们已经尽心了。舅舅听了这话,垂下了头,半晌没有说一个字。

回家的时候,我走在父亲后面,灯光下父亲原先染过的头发根处闪着点点银光。仔细看看,父亲的背有点驼了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走路快一点就有点气喘。父亲老了。他的背是不是我小时候骑在上面压驼的?他的白发是不是因为我把饭桌掀翻而一夜白头的?他眼角的皱纹是不是因为我把他的眼镜砸烂而被泪水冲刷而成的?那一根根白发,那一道道皱纹,我该如何偿还呢?

还不清了。

这辈子,还不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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